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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一度重阳节,那些不该被我们所淡忘的人

◆记者 赵露

在这栋连式的老旧楼房中,死亡是个避不开的话题。每过几天,这里就会有人死亡,甚至一天也可能会死亡数人。死去的人一走,就有新人住进来;再有人死去,就再有人住进来。就像人生的最后一个驿站,一些人的生命在这里走到尽头,去往没有痛苦、只有欢乐的天堂。

记者亲历这里的半天时间,比多年来阅读积累的时间、生命格言感受都要深刻。

只有5%的病人能出院

距林木茂盛的石峰公园不足2公里,距繁华的中心广场7公里——沿着两边满是麻将馆的铜藕路走,不多久便可看见蜗居于株洲石峰区一角的智成医院(原湘氮职工医院),医院谈不上优美豪华,倒是让人觉得宁静别致。

院里病人不算多却很特殊,均是风烛残年的失能或半失能老人,大多没有自理能力。一旦住进这里,株洲城里摊贩的呐喊声、拥挤的马路,任何的繁碎琐事及热闹繁华,几乎再与他们无关。

作为株洲人数最多的“善后”医院,这里如今住了270多位老人。在2014年,就有百余位老人相继在此离世。医院王院长说,这里的老人仅有5%左右可以出院,其中还包括部分因家庭条件原因无力住院的。

上一次康复出院的病人,因为时间过去太久,许多医生护士已然忘记。在这里,生命是一道单行线,指向惟一的终点,但到达的方式却各有不同:有人梦中长眠,有人猝然而逝,有人孤独终老。对于这些历经沧海桑田、阅尽喜怒哀乐的老人来说,等待成了这里的全部。

透过医院的白色推拉铁门,就可以看见坐在楼前的一群老人,从布满皱纹的脸上,可以看出有的孤苦了大半辈子,一生平淡无奇;有的肚子里则装满了风雨、故事。与无数个平凡的秋日一样,75岁的吴汉明(化名)坐在前坪的花圃上乘凉。看到记者前来,他和其他老人一样,双手鼓掌,露出了孩子般的微笑。

医院护士陈志安说,每天来医院上班,都会得到这些老人的热烈欢迎,十分感动。

拳脚相向过后,满是关怀

吴汉明患的是老年痴呆症,医院里三分之一的病人都患有此病,这个可以让老人失去自理能力的病症,在这个特殊的地方,却只能成为最轻度的病人。通常每个下午,医生都会安排这些老年痴呆症患者并排紧挨着坐在一楼通道的台檐上,拉上音响设备,让这些老人轮流唱歌。

病友一首边防军歌《小白杨》的响起,让吴汉明满脑子回到了20岁时的样子,吴汉明1962年参军的经历,几乎成了他在医院里每天向人诉说的故事,只言片语、断断续续,没人知道他想要表达什么。“我只听清了他说部队的人很好,他在里面当过连长还是营长。”

谭医生说,老年痴呆病人记忆衰退,只能记起以前的事。女病人一般想的是家庭琐事——今天的衣服收了吗,家里的饭是不是煮熟了。男病人则不一样,他们只记得当年的豪情壮志,光荣岁月。“自称”有四个名字的林建旗,口袋里一直随身带着几十年前的毛泽东语录和毛泽东像,谁都不能碰,常常一个人盯着像章发呆。或许除了文革时期的记忆,他大部分记忆都已支离破碎。后来像框不小心碎了,医生怕伤他的手,费了好大劲才收了起来。

忘记并非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对吴由钢来说,他已经忘记了自己住进来的原因。

吴由钢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儿女孝顺,相伴多年的老伴感情深厚。因为患上了老年痴呆症,让家里增添了一个不稳定因素。身体仍健壮的他在家里霸蛮,脾气暴躁,完全无视家里的悉心照料,还会动手打人。但为了更好地看护他,家人一直没把他送往医院住院。

直到不久前的一次家庭世纪大战,付出心血、忍声吞气多年的老伴突然爆发,与无故打人的吴由钢拳脚开战,两人均负伤累累。

无奈只好把他送到这里住院,到医院时吴由钢被检查出骨折,如今额头上还有一道大伤疤。在医院的这段时间里,还在受气的老伴时常带着被打肿的熊猫眼,提着饭菜来看望他。

吴由钢女儿心软,每次来医院只能偷偷在远处看他,怕吴由钢要回家。如今别人再问起他的伤时,他都以为是自己摔的。

谭医生说,来了医院后,因为接触的都是陌生病人,许多病人的暴躁脾气都会改变。对陌生人太客气,对亲密的人太苛刻。这个中国遗留千年的是非文化,即便终老都不能改变。

风雨无阻,每天三次的看望

“那个中等身材、穿着普通的男人来了。”二楼瘫痪病人区域的护工刘晓寒看见后,并没有停下手中的活打招呼,整个二楼甚至医院,都已习惯了这位姚姓男人的存在。

男人已近60岁,是株洲一名公职人员,兄弟姐妹都已在广州定居,八十多岁的父亲几乎就他一个人照看。父亲瘫痪在床到这里住院后,他每天都会来医院三次看望,风雨无阻。

每天上班前,男人会早起从家里过来,看下父亲的身体情况,喂点水、带点老人喜欢吃的零食。下午下班会再来一次,坐在床边和父亲说说话,给他按摩下身子再离去。回家吃完晚饭后,男人又带着饭来医院,亲自喂饭给父亲。

“很多事情医院都会做的,但他觉得自己这样父亲应该会开心些,心里也会踏实。”刘晓寒说,这个看似大大咧咧的男人,照顾父亲来比女人还细致。

男人在医院话不多,偶尔会和刘晓寒说下父亲以前的故事。“他和我们说他父亲以前多能干,还有就是床前喃喃自语,‘你怎么会得这种病’。”刘晓寒说,有一次他边说边贴着父亲的脸,老人虽然无法开口说话,但泪珠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流了下来。

71岁的老人殷雪梅在医院二楼是个特例,她不是病人,而是家属。她94岁的母亲因脑梗塞瘫痪在床,不能交流,不能动。

殷雪梅三姐弟都是年过花甲的退休职工。但这么多年依旧坚持“上班”做同一件事。自从母亲住院后,殷雪梅三人就轮流到医院照顾母亲。每逢轮班的早上,住在中心广场的殷雪梅都会早起做饭,然后9点准时赶到医院,中餐、晚餐都是把带的饭在医院热了将就,没有周末和假期。下午6点多“下班”,这位71岁的老人会坐公交车到白石港下车,然后选择步行40分钟回家。

殷雪梅说,母亲是农村的,以前吃了很多苦。现在条件好了,她身体却不行了。

刚住院的时候,母亲常常用颤动的手指斜指墙上的柜子,殷雪梅打趣她说,老指那干嘛,柜子里有钱吗?半个月后,殷雪梅的弟弟在家里老人的房间里找到了老人节俭的六千多块钱。如今即便殷雪梅姐弟的多次告知钱已找到,但母亲还是习惯性地指着柜子。“她已经理解不了我们说的话。”

风烛残年回归孩童的心性

二楼上三楼的楼梯通道,被一个铁门锁住。王院长说,三楼住的几乎都是轮椅老人,为了防止滑梯意外,才设置了一道铁门。

记者穿过铁门,就看见四位轮椅老人围在方桌前打麻将,牌局间趣事连连。因为不是自动麻将桌,老人们很奇怪地把麻将叠成了三层。他们均手脚不便,思维缓慢,整个叠牌时间就花费好久工夫。开始打牌后,起手的老人打了一个九条;下家老人正要摸牌,想了想停了下来,用手指头一个个点了手里的牌数,发现多了两张,旁边的另外一老人也多了一张。一位老人认真地说,“要不得,重来。”于是,好不容易砌成的“大厦”就推倒重建。旁边观看的护士笑着说,只要他们开心,怎么玩都行。

麻将桌的旁边,坐在一位一直颤抖的80岁老人,老人患有帕金森症,因为心智和孩子差不多,医生护士就给他取名“冰冰”,老人曾是608的工程师,儿子定居美国,女儿定居北京,一个人在株洲孤独终老。每隔两个月左右,在北京的女儿就会回株洲看望他。

护士陈志安说,他什么都不懂,吃饭要哄还要人喂,生气了给个糖吃就行。但快到两个月时间时,如果女儿还不回来看望,他的情绪就会很不稳定,怎么哄都没有用。

相比老工程师,刚进院的王银国更难安慰,成了医院最令人“头疼”的病人。王银国控制不了大脑神经,大部分时间不知道自己在干嘛,身体不好却和精力旺盛的孩子一样好动,不听医院安排指挥。一没注意人就看不到了。

王银国喜欢吃零食,但吃了零食就不吃饭,为此医生就让家人少给他带零食。没有了家里的零食之后,他就跑到其他房间里拿其他老人的零食吃,老人就会大喊,“小偷来啦。”王银国听了不乐意,就要拿棍子打人。

陈志安说,医院里很多老人的思维和孩子差不多,他们也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住这里的人,没人坚持过7天

为了方便识别和家属探望,医院里每个区域都有明显的标识牌说明,唯独这里例外。老式的瓷砖装修,看上去略略有些斑驳;温馨的窗帘布,虚掩着外面世界的和煦阳光。

“我们一开始已经做好了牌子,名字也想好了,但最终还是没有挂上。”王院长说,作为医院的临终关怀区,住在这里的病人,没人能坚持过7天。

记者此次的到来,临终关怀区已经空荡荡没有病人。但相对没有人物采访的失落而言,从个人情感来说,心里更多的是感到一种幸运。

不管有没有病人,这里都没有病区常见的嘈杂,一切都如此静悄悄,每个房间的角落里,都摆放着一瓶将近1米高的怒放鲜花。在生命的尽头,洒下一米阳光。

最近住在这里的一位病人,刚在前几天离去。在今年上半年,就有近80位老人在此病逝,平均每两天就有一位。

病床旁边的一张凳子上,还放着不知道谁叠好的衣服。衣服均是很厚的大件衣物,红色的印花可以判断出是一位女性。在这个还带着热气的秋季,可以知道她的身体已经十分孱弱,只能通过加盖厚衣服来抵御身体的虚寒。

她走得很安详,没有遗憾。王院长说,老人最大的悲哀,莫过于临终前家人不在身边。“不久前一位老人突然病危,当时家人正巧在法国出差游玩,为了让老人和亲人见上一面,我们努力给病人延续了3个小时的生命,但最终还是来不及。”

最后时刻,王院长用手机给老人和亲人拨通了电话,电话那头的女人一直哭泣一直嘶声力竭地大声喊“爸爸”,老人无力回话。电脑的心电图,在女人歇斯底里的声音中,走向了直线。

令记者难以想象的是,这位年过40的女院长,在回忆起这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时竟然还会流泪。“见了再多的死亡都不会麻木,我是家中独女,家里的父母均已年过花甲,感同身受。”

临终关怀区,在这块特殊的地方,生命的蜡烛即将燃尽,所幸渐渐黯淡的火苗亦十分平静。

陪伴是最长情的关怀(

在这所并不大的医院里,老人停留的时间长短不一,有的停留几天就离世,也有的在等待生命的最后一刻中住了10年。他们并不曾被家庭和子女遗弃,只是高速发展的社会产生的巨大压力容不得子女全日照料和赡养老人,最终只得让年迈的父母栖身于狭小的房间内。

“可以肯定的是,老人的生命周期和家属的陪伴关怀是成正比的,家属陪伴的时间越多,老人的生命周期就会越长;反之,就会离世早一些。”陈志安说。老人的生理护理,在医院已经很全面,最缺少的就是家庭的关爱。

殷雪梅对此深信不疑,经过姐弟三人的悉心照料,母亲的精神状况逐渐好转。“我发现她这一个多星期来,能说一些话了。上次弟弟准备离开的时候,竟然开口叫了弟弟的名字,现在也能模糊地叫我名字了。”殷雪梅说,“我们知道即便我们什么都不做,只要站在她面前,她心里都会舒服些。“我现在把每天都当作她生命的最后一天,我要这样要求自己,来好好对待母亲。”

王院长说,他们的喜怒哀乐都放在脸上,家里来人看了,就会笑靥如花;如果看到别的家属经常来,自己的亲人没来,就会又哭又闹。

庆幸的是,陈志安见过的家属里,大部分都是还算不错,对老人都挺孝顺。但她也见过只在每个月交医疗费用时才来的家属,甚至在一楼交了费用还不上楼看看老人。

生如夏花般绚烂,死若秋叶之静美。一个人奔波劳苦一生,在人生临近终点的时候,在生命最脆弱的时候,在最需要人们关怀的时候,为何不能及时得到应有的关怀,让他们过好人生最后的每一分钟。人生一曲终了,了却最后心愿也算是种宽慰。

几天之后,就是一年一度的重阳节,不该被我们所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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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江先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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